唐朝武则天垂拱二年，二月十四。

恰是料峭春寒时节，陇州大地山色初醒。刺史崔文远心血来潮，带着二十余名亲兵进山狩猎。崔刺史年近五旬，体态魁伟，一张方脸上生着浓密虬髯。他早年随军开导，平过叛乱，立过战功，如今虽是一方刺史，却仍保留着武将的明朗与英气。

一瞥东谈主策马穿行于秦岭南麓的幽谷幽壑之间。山涧潺潺，鸟鸣啁啾，枯了一冬的树枝上已冒出星星落落的绿芽。正午时候，阳光透过荒芜的云层洒在山谷里，摈弃了几分寒意。

“大东谈主，这山谷名为蕨菜沟，每年这时节，满沟都是野蕨，隔邻山民常来采摘。”向导是个头发斑白的老猎户，弓着背在前引路。

转过一处山坳，目下豁然明朗。但见曙光坡地上，密密匝匝生着一派野蕨，嫩绿的叶子卷曲如拳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阳光照在上头，竟泛起一层油润的色泽，当真如翡翠般符号欲滴。

“好一派蕨菜！”崔刺史勒马颂扬，“这若是采且归，用热水焯过，拌上蒜泥麻油，倒是一谈下酒佳肴。”

众兵士也啧啧称奇。这些蕨菜长得格外肥嫩，最高的竟有半东谈主多高，茎秆粗如拇指，顶上卷曲的嫩叶饱胀清翠，闲隙出一种专有的幽香。

队列中，有个名叫舒飞箭的卫士，这时不禁咽了口唾沫。舒飞箭二十六七岁年事，生得肩宽背阔，臂长如猿。他本是猎户建立，五年前从戎，因射术精绝，百步之内箭无虚发，被崔刺史看中，训诫为贴身侍卫。这东谈主有个流弊，最爱尝鲜，山间野果、溪中鱼虾，凡是能进口的，总要试一试。

“大东谈主，这些蕨菜看着确实崭新，不如让小的尝个鲜？”舒飞箭说着，已翻身下马。

崔刺史笑谈：“你这馋虫，当心吃坏肚子。快去快回，咱们还要往前赶路。”

舒飞箭应了一声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蕨丛中。他左挑右选，专拣那最肥最大的下手。终于看中一株，茎秆竟有赤子手臂粗细，顶上嫩叶卷得牢牢的，泛着紫红色色泽。他俯身执住蕨茎，“咔嚓”一声折了下来。

这蕨菜动手千里甸甸的，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汁液，闲隙出一股搀杂着青草与土壤的奇异气息。舒飞箭也不清洗，张嘴就咬下一大口，嚼得咯吱作响。

“若何样？”有同伴在速即笑问。

“鲜美得很，即是有点涩——”话音未落，舒飞箭神志倏得变了。

他只合计口中那口蕨菜仿佛活了过来，顺着喉咙直往下钻，一股凉意从咽喉直透腹中。紧接着，胃里翻天覆地般难堪起来。他弯下腰，干呕了几声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“飞箭，若何了？”崔刺史防备到他的异样。

“大东谈主，我……我肚子疼得猛烈。”舒飞箭捂着腹部，额头已冒出盗汗。那疼痛来得凶猛，如刀绞一般，让他赠送不稳，蹒跚着蹲在了地上。

崔刺史皱了蹙眉，打发两名士兵：“你们送他回城，好生管理。”

两名士兵砍了几根树枝，用绳子和衣袍仓卒制成一副浅陋担架，抬着舒飞箭往回走。沿途上，舒飞箭时好时坏，有时疼痛稍缓，能说几句话；有时又痛得瑟索成一团，呻吟不啻。

回到陇州城家中时，已是薄暮时候。舒飞箭的配头王氏见丈夫这般花样，吓得面无东谈主色，连忙请来城中一位姓李的郎中。

李郎中望闻问切一番，捻须千里吟谈：“此乃脾胃受寒，食滞不化之症。春日山野之物，多带冷气，生食伤胃。”说罢开了药方：陈皮三钱、山楂五钱、神曲四钱、生姜五片，水煎服。

王氏迅速抓药煎煮，给丈夫服下。谁知一连三天，药是喝了，病情却未见好转。舒飞箭只可向刺史府告了病假，在家卧床治疗。

奇怪的是，这病发作起来毫无法规。有时一整天排盛大纷，舒飞箭致使能下床往来，喝点粥水；有时却在深夜倏得发作，疼得他在床上打滚，盗汗渗透衣衫。疼痛络续的时代也越来越长，从率先的小半个时辰，到自后竟要折腾一两个时辰。

为治这怪病，王氏变卖嫁妆，重金请遍了陇州名医。来的郎中个个都是望闻问切，开出的方子却大同小异：要么是健脾消食，要么是温中散寒。药罐子熬坏了好几个，舒飞箭的病却如附骨之疽，不见半点起色。

转瞬半年当年，本是虎背熊腰的壮汉，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窝深陷，面色蜡黄。崔刺史几次派东谈主走访，送来补品药材，但都于事无补。舒家崎岖愁云惨淡，王氏竟日以泪洗面，眼看丈夫一日不如一日，心中已作念了最坏的盘算。

这年深秋，陇州城来了位不寻常的来宾。

那是个童颜白首的老羽士，自称清虚子，从终南山云游而来，欲往江南茅山访谈。老谈虽年逾古稀，却步伐矫捷，双目炯炯有神，辞吐间透着仙风谈骨。崔刺史素来崇敬修谈之东谈主，便将老谈请入府中，设席欢迎。

席间辞吐，崔刺史随机说起部属舒飞箭的怪病，慨叹谈：“那是一条勇士，弓马娴熟，丹心耿耿，不虞被一口蕨菜害成这么。城中名医安坐待毙，或许……唉。”

清虚子闻言，放下羽觞，若有所想：“刺史可否细说病起情形？”

崔刺史便将当日狩猎，舒飞箭生食蕨菜后突发腹痛之事胪陈一遍。

老谈听罢，眼中闪过一点精光：“贫谈可否为这位壮士诊视一番？”

崔刺史大喜，当即亲身引路，带着清虚子来到舒家。

舒家小院中富足着浓浓药味。配房里，舒飞箭正蜷在床上，面色苍白，唇无血色。王氏见刺史亲临，慌忙见礼，又见同来一位仙风谈骨的老谈，心中起飞一点但愿。

清虚子走近床前，并不号脉，只凝想凝视舒飞箭面庞良久，又凑近嗅了嗅他呼出的气息，忽然问谈：“壮士发病时，腹中可有异响？”

舒飞箭病弱场地点头：“有……有时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，有时又像……像蛇在游走。”

老谈颔首，又问王氏：“他大便若何？”

王氏脸一红，柔声谈：“时干时稀，有时……有时排出些黏液，带暗红色。”

清虚子站起身，对崔刺史谈：“刺史大东谈主，此非寻常病症，乃蕨菜作妖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屋皆惊。崔刺史瞪大眼睛：“谈长，只闻山精树怪、狐仙鬼怪作祟，从未传闻野菜也能成妖啊！”

清虚子捋须浅笑：“寰宇万物，皆有灵性。深山幽谷之中，东谈主烟稀有，草木得日月精华、山川灵气，铢积锱累，生出灵智，亦不及为奇。这蕨菜沟蕨丛蕃昌，想必多年无东谈主采摘，其中或有年深月久者，已通灵性。令部属所食那株，恐非寻常蕨菜。”

王氏听得魂不附体，颤声问：“仙长，那可若何是好？”

“需用紫狗血破之。”清虚子严容谈，“紫色属火，狗血至阳，最能克制阴邪妖物。取一碗紫狗鲜血，灌入病东谈主口中，自见分晓。”

世东谈主目目相觑。狗血易得，紫狗却难寻。陇州庶民养狗多为黄、黑、白三色，从未见过紫色犬只。

崔刺史千里吟顷刻间，抚掌谈：“我家倒有一条！那是番商所赠猎犬，毛色深紫，凶猛颠倒，我极爱之。不外救东谈主进犯，一条狗何足惜！”当即打发奉陪回府，将紫狗屠宰取血。

大概一个时辰后，奉陪端来一只陶碗，碗中鲜血尚温，呈暗紫色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色泽。

清虚子让东谈主扶起舒飞箭，捏住他的鼻子，将一碗狗血徐徐灌下。舒飞箭喉头窜改，免强咽下，脸上深入祸患之色。

不外顷刻间技艺，舒飞箭倏得双目圆睁，猛地从床上坐起，扑到床沿，“哇”的一声吐逆起来。但见他吐出的不只是狗血，还有一团团玄色黏液，腥臭扑鼻。临了，一条赤色小蛇竟从口中窜出，落在吐逆物中，扭动不啻。

那蛇长约一尺，通体赤红如血，鳞片细腻，在烛光下闪着诡异色泽。它似乎极畏东谈主气，落地后便欲钻逃，却被眼疾手快的清虚子用竹筷夹住。

“取绳子来！”老谈喝谈。

王氏慌忙找来麻绳，清虚子将赤蛇捆缚结子，倒挂在屋檐下的铁钩上。那蛇初时还奋勉造反，待东方既白，阳光散落，竟渐渐不动了。

次日黎明，世东谈主都聚院中不雅看，只见屋檐下挂着的那处还有什么赤蛇，分明是一株干枯的野蕨菜！长约一尺，茎秆粗壮，虽已干瘪，仍能看出昔日肥嫩花样。

“奇哉！怪哉！”崔刺史绕着那株蕨菜转了三圈，啧啧称奇，“谈长，这究竟是何道理？”

清虚子取下干蕨，放在手中端量，缓缓谈：“此蕨年深月久，已生灵智。寻常蕨菜春生秋枯，此物却借地气修行，渐成妖物。它本无害东谈主之心，奈何这位壮士生食其体，妖气入腹，便化作赤蛇盘踞肠胃，吸食精气。若非发现得早，不出一年，壮士必被吸尽精元而一火。”

“那为何紫狗血能破之？”王氏追问谈。

“妖物属阴，狗血至阳，紫狗血更是阳中之阳，如猛火烹油。妖物受此冲击，不得不现形逃遁。”清虚子顿了顿，“至于暴晒复形，皆因此妖谈行尚浅，不外数十年修持，离不得本色。日光至阳，照其原形，妖气散尽，便复归原来面庞。”

说罢，老谈打发王氏烧一锅开水，将那干蕨放入热水中浸泡顷刻间。未几时，干蕨吸水收复，竟又显出几分嫩绿。清虚子夹起蕨菜，蘸了些酱料，冷静食之。

世东谈主看得瞠目咋舌。

“诸君毋庸讶异。”清虚子笑谈，“妖气既散，此蕨便与寻常野菜无异。其实当日若煮熟而食，高温破阴，妖气自消，便无这场祸害。世间邪祟，多惧阳气，猛火、日光、浩气、鲜血，皆可破之。”

舒飞箭在旁听了，造反下床，跪地叩拜：“仙长救命之恩，刊心刻骨！”

清虚子扶起他：“你射中该有此劫，亦是定数。日后切记，山野之物不能轻食，尤其不能生食。寰宇之间，一饮一啄，皆有因果。”

舒飞箭连连称是。说来也怪，自吐出赤蛇后，他腹中疼痛全消，天然身不实弱，但已能进食。诊治月余，便回答了七八分气力，又变得元气心灵充沛一般。

经此一劫，舒飞箭秉性也变了很多。从前阿谁跌宕不羁、什么都敢尝试的汉子，如今变得严慎把稳，尤其不敢再吃生冷之物。但他对崔刺史的忠诚，却更深了一层。刺史为救他性命，不吝斩杀风趣猎犬，这份恩情，他时刻铭刻在心。

光阴流逝，转瞬三年当年。

武则天载初元年，陇州大地不太平。一伙悍匪流窜至境内，啸聚山林，打家劫舍，十恶不赦。崔刺史率州兵进剿，却因地形不熟，在狼牙峪中了埋伏。

那一战打得惨烈。官兵被诱入峡谷，两侧山崖滚木礌石都下，箭如飞蝗。崔刺史照猫画虎，左冲右突，肩上中了一箭，仍苦战不退。奈何匪众势大，官兵死伤过半，眼看就要扫地外出。

危机关头，舒飞箭冒死突入重围，寻到受伤的崔刺史。“大东谈主，我背你出去！”

“不能！你独自或可逃生，背着我谁都走不了！”崔刺史厉声阻隔。

舒飞箭却不容置疑，将刺史负在背上，一手持刀，一手挽盾，奋勉向外冲杀。土匪围追割断，枪刀剑戟纷繁袭来。舒飞箭腿上中了一刀，背上挨了一枪，仍咬牙宝石。他铭刻山中猎户传授的秘径，专拣高低难行处走，终于解脱追兵，百死一世。

回到州城时，舒飞箭已成血东谈主，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，最险的一箭擦心而过。崔刺史伏在他背上，满面泪痕：“飞箭，何须如斯！”

舒飞箭惨然一笑：“大东谈主当日能为末将舍爱犬，末将当天为大东谈主舍命，恰是应当。”言罢，力竭倒地。

所幸二东谈主皆被救活。舒飞箭卧床三月，方得痊可，身上留住数谈疤痕，却毫无怨言。崔刺史上书朝廷，为其请功。不久朝廷号令下达，提升舒飞箭为校尉，赏银百两。尔后多年，舒飞箭长久奴婢崔刺史傍边，丹心不二。

陇州庶民将这桩奇事传为好意思谈，有文东谈主诗人将其记入野史条记，题曰《蕨妖记》。故事流传开来，乡间便多了一条俗谚：“春蕨虽鲜，熟食为安；啜英咀华，恐遇妖仙。”

至于那蕨菜沟，自那以后，隔邻山民采摘蕨菜时，必先以热水焯过，再无东谈主生食。而沟中蕨菜，物换星移，春发秋枯，再无颠倒。仅仅每逢春深，那片蕨丛格外蕃昌时，总会有老者指着山谷，对青年申诉那段旧事：

“……是以说啊，寰宇万物，各有其性。东谈主食五谷，当存敬畏。有些东西，看着鲜好意思，未必真顺应进口。即便要吃，也该懂得设施，该煮则煮，该烹则烹。你们记着，这世上有些司法，不是一头雾水的。”

山谷沉寂，只有风过蕨丛，沙沙作响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陈腐的奥密。